隔壁来战

眼睛所能看到的范围 比不上内心向往的地方

人活着就是为了韩重言。

天不生韩信,野区万古如长夜。

 

【第36天/喻王】时雨

00.


螳螂生,鵙始鸣,反舌无声。

九州四海,有芒之谷可播种。






01.


从芒种起的十五天里,每五天分一候,一候螳螂生,二候鵙始鸣,三候反舌无声。山涧的伯劳鸟感阴而鸣,音色清脆嘹亮,在枝头跳跃个不休。作为凶残的肉食主义者,它们喜阴不喜阳,一旦染透了阳光反倒没了精神。

微草山上中草谷,草木丛生人烟稀少,林间时不时有薄雾弥漫,哪怕阳光照进来也无法散尽。周围本来极其宁静,绕过谷口的石碑后,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若是常人很难察觉到,即使察觉到也只会当是草叶的翕动。




一条通体银白的灵蛇嘶嘶吐着鲜红的蛇信子,幽绿的瞳孔藏在灌木后面,盯着他们看了几秒,身子猛然间长了数倍有余,窜出来绕在路中间,比猛兽下山还要迅猛利索。



来人却是半点也不惧,笑眯眯地把扇子合拢了:“我就说了不欢迎我。杰希啊,微草山的后辈打招呼的方式是越来越直白了,跟你学的?”

他身后的那人倒不应,拢好的袖口半点未动,话只冲着面前去了。


“柏清,怎么是你?”


名字一叫出口,倏忽一缕青烟,方才的银蛇已经变成了一个少年,白衣黑发,眸子晶亮,胆子特别大,见到他们两个不下跪不施礼,反而冲王杰希歪了歪头。

“稻荷前辈,一会儿你可得说说他们,居然让我一个没攻击力的守山口,放了闲人进来可不能怪我!”

“不放闲人,有事相谈。”王杰希说到这里忽地一笑,“去喊小别来守山口。你今日的药可采了?”


少年立刻噤声了,特别心虚地身子一低回了原形,三下两下就钻入草丛不见了。


他一旦消失,雾气即刻散了大半,林木清明了许多。等到青石道路都完全显现,喻文州才道:“螣蛇么?”

“是螣蛇的后代。修炼不到家,不会飞罢了。”王杰希看他一眼,“刚刚我把两个后辈名字都喊了,你……”


“我知道。”喻文州笑眯眯道,“不记住,不喊出口,不告诉别人。”




王杰希点头,然后从他身侧走到了他的前面。喻文州手往前伸,隔着宽大的袖子捏住了对方的手指,带着一点雨水气息,清新湿润,很快就融合在了草木之间,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








02.


前些天刚落了雨,现在倒是晴了,田间被太阳一照立刻成了暖金色。渐渐有云经过,包裹着晨曦在原野上投射出不甚明显的阴影,远处的山虚虚一个轮廓,白杨银杏安静伫立。


太阳一出,晨雾就散了,小道上有人路过,寒暄道好,人声一旦传出,就慢慢变成了热闹的光景。



喻文州到这里的时候春季刚刚过去不久,各地都在设宴饯送花神,感谢凋零之前给予的繁复,期待着明年再次相见。气候由和暖变得湿热,接着便是安苗煮梅,祭祀求福,不烧香火只拜神,规模虽小,心诚则灵。


他在神社那边粗略扫一眼,没见到王杰希,往里走便看见玻璃风铃系在悬梁上,麻绳微微摇晃,手指一扬便随风叮叮当当地响。



然后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了声文州。




王杰希一身黑色水龙纹和服,白色襦袢露出一角,手腕上束一截红绳,行走的时候有铃铛细微的响声,若是普通人的耳朵,恐怕还听不出来。

不过早上五六点钟光景,在这种半热不热的时节里,两个人清凉有如萤火,晨间的风带着湿润气息,反倒弥散开了林间才有的清新。



“怎么此地一求雨你就响应,上心得都不像你。”

“我倒不是想来。”喻文州道,“讲真,他们求雨不供龙王却供锦鲤,倒像是我分内事了。”



作为掌管降水集雨的神明,喻文州真身一条墨纹绀青锦鲤,住所于山谷之外十里蓝溪,在神祇里算是好说话的一位。他也并不是第一代雨神,百姓总受前人影响,认为风雨雷电必须一同供奉,偶尔大旱求降甘霖才会单独祭拜。



王杰希就不问喻文州来路了,每年都觉得这个季节完成任务还得靠着他。要不怎么说春季万物生长百废待兴,刚刚过了惊蛰天,春雨不断,便是夏熟农作物的播种。等天气逐渐暖热,夏熟丰收秋熟播种,求个风调雨顺也是必然。


王杰希作为稻荷神,掌管农作物的丰收,一年也就这个季节最为活跃,五湖四海跑遍,有人祈福自然要给予回应,对他来说亦不是难事。


但若是有事相托,就真的是忙里也偷不了闲了。



“叶修难得托我办一件事,最近太忙,只答应会帮他留意。”

喻文州道:“什么事是特意要来托付你的?”

“找个人。”王杰希抿抿嘴唇,“也不只这样,回去跟你细说吧。最近蓝溪不缺水么。”

“嗯,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,羡慕你闲而已。”









03.


喻文州就笑,转移话题道你那边同我不合,一草一木统统不欢迎我。

“是么,我倒不觉得。”


喻文州就知道他是同意了。


王杰希也不看他,往神社深处望了一眼,出声唤道:“留行,走了。”


白色皮毛的小狐狸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回头不舍地用鼻尖蹭蹭台前供着的那盘油豆腐,这才跑回来顺着衣服下摆三下两下窜上他的肩膀,晃晃尾巴,窝住不动了。







寻人是个麻烦事,尤其是寻一个不认识的人,死生未卜,也许已在阴曹地府,怎么看都不该是王杰希的活。叶修还声称阳间找遍一无所获,三界六道有心无力,才会把差使托给了他。


“河里溺死,我倒还能管一管。”喻文州思忖道,“不对,那我也不是河神啊……”

“有区别?”

“怎么说,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线路。”

“有人会因为丰收而亡么。”王杰希叹了口气,“他只是不想到处跑而已。”



 叶修这个人,看着每天都相当闲,其实没事他绝不会来找你。特别是这个时节尤其适合犯懒,既然有事相托,就正是看中了王杰希这时候的东奔西走。


“所以呢,该去阎王府?”

“别闹。”王杰希终于笑了,“还得下界一回。况且也没说真的在。”

“试试也好。”喻文州悠悠地执起茶杯,折扇安安静静放在手边,挂着的墨蓝色穗子不理自直。



“杰希,你耳朵又冒出来了。”

“……抱歉。”

喻文州的唇角就不由自主往上一抿。

下次不提醒他好了。




喻文州这把折扇其实很不一般,扇即来风,风即来云,云即落雨,雨小时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,大时震得屋檐砖瓦雷鸣。王杰希曾经好奇动过一看的心思,但喻文州不用的时候始终收起,再不就是半合着,从未真正扇过。



“收了也好。”王杰希说,“别一个不慎,便淹了我的山。”

“我这又不是芭蕉扇。”喻文州笑了摇头,“一场雨召之不能即来,挥之不能即去,只是个人功力的问题。”


言下之意是,除我之外,解铃还须系铃人了。




据说他初为雨神受供甚少,但是绝不会在令百姓遭受大旱上进行报复,该降雨便是降雨,该干旱便任其干旱,很少根据喜好做事。

是个冷静的人。但据王杰希所知,这人的喜好,简直莫名其妙。




王不留行在桌脚把自己蜷成一个雪白的毛线团,明明是狐狸,习性却像猫。王杰希时而觉得不正常,喻文州却喜欢得不行,把他的随行灵兽当成宠物在逗,不知道削了多少忠诚度。



王杰希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白瓷茶杯边缘,从喻文州的角度可以看见他浅浅地皱着眉,却是时常可以看到的表情。


他一抬头便看见喻文州一脸的似笑非笑,墨色的眼睛里是开不败的流水,不似林间潺潺,却可入烟云。



喻文州就凑过来亲吻他。

嘴唇带着湿润的气息,混合着他自己又是清冷的暖意,令人联想起雨后的山谷或者终年积雪的山脉,又孤独又宁静,却有着温柔的意味。




“之后去哪里?”

“东啊。”王杰希眨眨眼睛,手却覆上了他的肩膀,“见见日照大神,毕竟太潮湿了也不好。”









04.


王杰希经过村落的时候就隐隐觉得异常,按理说每个村庄多多少少都有妖物,同西洋的精灵一样,与人类互不影响,从某种方面来说是共存的。

但是这里就不一样了。分明是热闹祥和的村庄,却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人的情绪到了一定程度便可实体化,普通人看不到,对神祇来说就跟雾一样阻隔视线。



本应是南方的阳光最好,村中北边的稻谷却先泛黄了。麦田边一簇簇野草长得旺盛,询问了几个路人,都说铲走的第二天还会再长,不断循环,渐渐就无人再管了。




正午不是耕种的佳时,道旁几乎无行人,田边却站着一个小姑娘。

看年龄大概只有八九岁大,个子很矮,黄布衫镶着绿色的边,头发还很稀少,勉勉强强在脑后扎成一束,还扎歪了,在阳光下显得暖茸茸的。

她看见王杰希,很明显瑟缩了一下,明亮的眼睛有点慌地眨了眨,直到发现王杰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才犹犹豫豫开了口。

“我不是坏的……”


“我知道。”王杰希说,“我也不是。”


王不留行伏在他的肩膀上,从嗓子里发出一声短暂而友好的低鸣。




本来实在是应该找个阴凉处,但麦田本就是数里开外无处遮阳的地方。王杰希的指尖还沾着水汽,在烈日下也消散不掉,对方则像是晒惯了的样子,坐在田边的石头上晃腿儿,倒好像没一开始那么怕他了。


道行高过数倍,言语便可自辨真伪。对方一开始就明白这个,又是有事相求,自然造不得假。

王杰希自然是喜欢小孩子的,看她却是像植物化形,便果真如此。

她本是麦田旁边一株酢浆草,本来是该入药的,沾了仙气却总是不被采集,年复一年,修炼成了个道行极浅的小妖精。谁知刚打算化个人形到处玩玩,就被村镇里的老人收养,作了个膝下无子的依靠。



三年五载,这样的生活也谈不上不好,毕竟村庄和谐宁静,少有妖物,本来就无朋友,一旦习惯了与人类相处,渴望之情就深了。





“我前几日跟着村民去祭拜,被神社里的「气」过了一下子,然后他们就都看不见我了。”小姑娘抿抿唇,“我看见他们,找了好久……”

王杰希问:“稻荷神社?”

“嗯。”对方低下头晃了晃腿,“您看得见我,您不是普通人吧,帮我跟稻荷大神求个情都好……不要限制我的妖力了,我是真的想回去。”

她抬头笑了一笑,小声说,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妖力。



稻田一半青绿一半茸黄,被温风一吹便刷啦啦地响。



“你怎么会想要回去呢。”

“您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吧。”对方偏偏头,“或者想要留下的地方。若是带我进山,反而没意思了。”



人类是他们好奇的对象,也是畏惧的存在。无论是低等的树妖草妖,是因为想要自由才放弃了继续修炼成为神祇,反而不是因为修行的刻苦或者渡劫的惊心。



“其实婆婆以前是有子嗣的,后来失踪了。”她继续说,“村里人都说他变成了妖怪,回不来了。”

“但我也是妖呀……”



“回去就编个理由吧。”王杰希突然说,“别让人担心了。”



对方愣了一下,然后就喜笑颜开了。

“谢谢你啦。”她说,“我明年要是再去祭拜,会记得收了妖气的。”





芒种一过便是夏至,在浩渺星辰下等待露水的凝集,再准备迎接之后完完全全的炎热。

盛夏年年少有落雨,但喻文州依然会留下。蓝溪十里流水白天夜晚都是清凉,微草山谷一年四季都有百草可尝,所谓人心所向往之,何尝与另一个人无关。





“其实你跟画像上长得一点也不像,但我知道你就是稻荷神。”

“嗯?怎么就认出来了?”

“因为稻荷神在这十五天里,是不能拒绝人的呀。”她眨眨眼睛,“然后,这几天的雨水也谢谢啦。”








05.


王杰希在东巷的居酒屋里再次碰见了叶修。

对方一副挺悠闲的样子,墨黑色长柄伞末端系了半截红丝带,显眼程度并非一点,想不注意都不行。

这人看上去根本不像入流的捉妖师,不带式神不带纸符,也常常独来独往。

他来居酒屋从来不喝酒,永远白费了店家煮酒的气力。


“对了我上次托你那个事啊……”

“没什么进展。”王杰希实话实说。

“算了算了,看你也挺忙的。”叶修道,“我已经有头绪了,就不麻烦你了哈。”

王杰希说:“有头绪了?”

叶修挥了挥手,意思就是别多问了:“帮我跟文州也问个好,你们最近刚见过吧?”

“……”

“别看我,平常的雨怎么下得湿你衣服,下摆跟浸水里似的。”



这话是夸张了,但王杰希长衣确实有如蒙着一层水汽,自身无所知,隐藏了气息之后普通百姓也感觉不到异常,但毕竟叶修不是一般人,一看便知道这统统归功了蓝溪雨神。


王杰希镇定道:“清晨见过一回。”


但是个人就看得出来,他们绝不止只见了一面那么简单。




数年后村中老人安然去世,麦田旁那醡浆草姑娘最后还是被叶修给收了。

当然这都是后话了。










王杰希途径田间的时候潮气已经散了大半。他这一身装束和丰收庆典时的完全不同,周围人在夕阳完全下落前忙着收尾工作,只当是过路的旅者,认不出他一身灰绿羽织,也认不出铃铛的清脆声响。

常人不识仙气,辛勤劳作之后祭拜过神明就可大为安心了。






06.


时雨及芒种,四野皆插秧。家家麦饭美,处处菱歌长。

莺衣湿不去,劝我持一觞。即今幸无事,际海皆农桑。



由这一天开始,九州四海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秋天遍地金黄。








07.


“这次怎么又找我……不只是讲了个故事吗?”

“是啊。”王杰希垂下眼帘去看茶杯里漂浮的莹绿色茶叶,“觉得有意思就讲了。”


“是挺有意思的。”喻文州弯起眼睛看他,“还是你其实只是想找个理由,请我来这边坐坐?”

“你说呢。”稻荷神指尖在桌子上敲击了两下,“是你么?”

“什么是我?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下雨了。”




王不留行从喻文州腿上轻轻巧巧跳下来,木柱支起的窗边,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。


要知道,神祇见面,总是有很多理由的。







END.




两年前的文……完全不记得这我写的……沉思

-关于稻荷神杰希,感谢犀照太太给予这个设定的授权

-文中关于节气的部分语句来自百度百科,结尾诗句来自陆游


-感谢邀请,百日加油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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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七月&流火隔壁来战 转载了此文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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